片刻旅行 微小叛逆

作者：唐霜

这个月初，我在杭州观看了一场「陶身体剧场」的表演。在这次与设计师品牌JNBY的合作中，「陶身体剧场」以品牌新一季主题“片刻的旅行”为灵感，设计了一支专属舞蹈。12位舞者走入人群，肢体扭动盘旋，六幕递进式的舞蹈仿佛在方寸之间划出了另一个世界。

身体是表达的媒介，也是内心的外显，这个演出的主旨与JNBY新一季同样表达了一个强烈的夙愿——蓄力，逃离，出发。

昏暗的剧场里，舞者近在眼前，仅凭身体便能创造出的身体张力让人叹服，周遭的时空似乎被渐渐拉扯开来。若你完全敞开，放任自己随之沉溺，神游。一舞完毕，灯光亮起之时，会因为艺术之美带来的高强度刺激产生奇特的感觉——精神兴奋，头脑紧张，心灵舒坦。

宗萨仁波切宣扬过一个“卡布奇诺冥想”理念，即你无需煞有介事进行心理及时间上的准备才能成为冥想者，生活的间隙里遍布着取之不竭的冥想时间，随时随处可凝神练习——例如喝卡布奇诺的五分钟。沉浸剧场几十分钟后，我意识到自己的身心灵刚刚也经历了这样一场卡布奇诺时间，一次生活间隙里的微小型逃逸。

JNBY不愧是国内最有艺术气质的设计师品牌，选择与舞蹈剧场合作来诠释片刻旅行实在是再贴合不过。当代社会为人们创造了许多扩宽体验的福祉——譬如旅行。新技术和新产品却也剥夺了人们的完整体验——电视屏幕上的视觉图像比真实要小得多，现在的手机屏幕就更小了。

德国哲学家阿多诺说过，这样小人书般的尺寸阻止了惯常的认同和英雄化。抽离了现象的真实大小，观看就不再是自然行为，而是审美行为，就需要升华的能力。可这恰恰是被标准化文化工业产品喂饱了的当代受众们所不具备的，是被流水线生产的文化工业本身弱化了的能力。

当代观众们不再把作品体验为一个需要凝神专注、努力理解的整体，一切都被矮化为好玩的东西，从中找到乐子就算是理解了。这是集中化和标准化在消费者身上施加的暴力。

剧场则可以被视为对这种暴力的前现代抵抗。其本质作用于精神和心灵的自然功效和旅程不谋而合。它要求观众在几十分钟到数小时的时间内全方位在场，正如旅途物理心理的全然在场。每一次的现场演出都是崭新的，每一次的观赏体验也都是崭新的，犹如每一次故地重游也都是崭新的。

剧场牺牲了当代社会最为忠实的复制与传播，却带来了人最渴望的一切宝贵经验，一种全然的体验。穿衣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种无时无刻不令人身处其中的体验？

这里有老话可佐证时尚此种奇特功效，它虽然被无数次引用，但绝对不是陈词滥调——衣着可以瞬间改变世界对待你的方式，从而也可以瞬间改变你对待世界的方式。着装不仅仅是一种持续的自我塑造，也可以是一次日常的旁逸斜出。一个造型的改变，甚至一个单品的选择，便可以是一场最为微小的片刻旅程。至少在这一途中，世界不再一样。

「片刻的旅行」系列广告

这一季的JNBY无时无刻不在设计上强化这样的日常逃逸。云朵与海浪等自然元素的印花以及沙滩躺椅上的条纹图案，只需上身就是都市浪客，马上带来夏日沙滩的悠闲氛围；八芒星和音符被放大平铺在面料上，以毛边和磨损等质地处理增添粗粝感，是赞比亚的气质。大量出现的大地色系缠裹式设计则带来更为明显的异域风格，将「旅客」思绪瞬间带往中东广袤的沙漠。

这是一些显而易见的，从远方攫取充盈现实和日常的灵感。相比起奢侈品牌和小众设计师品牌，JNBY并不提供眼花缭乱天马行空的创意游戏，确是更准确的社会棱镜——它受众更为广泛，更需要感受当下的普遍情绪，以呼应大众的自我认知。而在这一些系列设计中，让我最感兴趣的，最反应大众认知变化的，莫过于职场的必备单品——西服套装了。正如80年代的权力套装意味着职场女性们对于上升的渴望一样，西服永远能忠实反映社会构架和社会心态的微妙变化。

如今，年轻人一个重要自我认知大约就是逃逸，日常飘移，在现实里劈开缝隙。这样的心态不是偶然，去年，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发起人、著名人类学家David Graeber的新作《Bullshit Jobs（狗屁工作）》出版，马上成为年度热门书籍。在将自律和自我牺牲视为至高品质，将不断自我提升视为成功唯一准则的传统价值观下，学者醍醐灌顶的论述，让这一代的年轻人开始进行前所未有的反思。终日忙碌的工作究竟意义在何处？我们是否陷入了被困入系统的境地？自我价值和自我意义的实现，难道只有一条标准？

这样的思考永远不会有瞬间的答案，它提供了一个自我审视的意识。无论如何，要尽可能保护自我的想象力和创造力。一旦这样的意识打开，便有了拥抱更丰富生活的可能性。一旦意识打开，年轻人们便也不再愿意将自己塞在刻板的西服外套里。

JNBY在西服的廓形里大下功夫，除了品质和工艺上的精致之外，也意外地提供了一些在潜意识里劈开职场传统价值观的可能。肩膀飞出，稍显方形，与传统职场审美决裂，腰线收窄到比例有些微妙的怪异感，后背拱起为茧形，一些办公室的浪漫。在一些西服套装中，甚至能看到一些似乎设计过的鲁莽之气，与“精致打工人”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。

微小的叛逆在这里是被允许，被鼓励，并不需要被规训的。从某个角度来说，JNBY持续为年轻人提供“微小的叛逆”着装。也是因为品牌这样的基因，总是让人对它有着特别的感情。

从主流商业角度看，品牌实在是与众不同。此次JNBY新品发布的举办地天目里，邀请建筑师Renzo Piano设计，历时六年，从建材原料到施工，不计成本，要成为一个“没有围墙的美术馆”，实在这个从未此前染指过地产行业的时装集团的一个梦，连集团主理人李琳都数次笑言自己是“意气用事”。几年前，要说以艺术拉动商业地产，恐怕要被人暗笑。可如今，梦想成真，这里已经成为杭州城市地标。集合了买手店、书店、美术馆和非商业艺术家驻留中心于一体。天目里最初的设计概念是一个苹果，绿色景观是园区的柔软内核，从地下自然延伸到地面，并沿着建筑立面向上攀升，直至种满了杭州标志性绿茶的屋顶。这颗甜美的大苹果园区，是我每到杭州必会造访之地，它又何尝不是都市里片刻的旅程驿站？

诗人写到：闪烁的太阳越过高高山峦，幽谷中的光点宛如泡沫浮泛。我们为这样的意向着迷，哪怕有时候虚幻如泡沫，生活中都需要阳光的碎片。无论剧场演出、廓形不拘一格的西服套装，还是天目里，这样时时渴望逃逸日常生活的“片刻旅行”，才是真正能充盈日常生活的光。